狗儿从厂里辞了铁饭碗，背个破编织袋就回了东北老家。他爹牛大胆蹲在炕沿上抽旱烟，听儿子说要搞边贸，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。窗外头，老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叫。
炕头上的交锋
牛大胆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，觉得儿子这想法比冰溜子还悬乎。“那地方是你能蹚的？毛子说话你听得懂？钱从哪儿来？”狗儿闷头扒拉碗里的饭疙瘩，半晌憋出一句：“借。”就这一个字，把牛大胆的火点着了。爷俩一个在炕头，一个在炕梢，谁也不看谁，只有烟袋锅里那点红光一明一暗。
村里人听说狗儿要干这个，都说他跟他爹一样，名儿没白叫，胆儿忒肥。可狗儿心里有本账，他在厂里时见过南边来的货，知道这里头的道道。他揣着攒下的那点工资，又找几个发小凑了凑，数来数去还是不够。这缺口，得像他爹开口。
藏在倔强里的盘缠
牛大胆嘴上骂得凶，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天没亮，他踩着雪壳子去了后院，从老仓房梁上摸下个油布包。那是他攒着预备翻修房子的钱，一层层打开，沾着灰的票子被他粗糙的手捋得平平整整。
钱压在狗儿枕头底下，没留话。狗儿早上摸着那沓硬邦邦的票子，鼻子有点酸。他知道这是爹的老底，也知道爹不会说软和话。他把钱仔细揣进怀里，出门时，看见爹正背对着他，吭哧吭哧地劈柴，斧头抡得老高。
风雪边城路
狗儿上了去口岸的班车，车在雪地里拱着走。到了地方，他才发现这“贸”不是那么好“边”的。语言不通，规矩不懂，连人家集市在哪儿开都摸不着门。他裹紧棉袄，在寒风里一家家铺子看，一样样货问，手脚冻得发木，心里那团火却没灭。
他想起爹常说，庄稼人看天吃饭，但不能光等着。他现在不看天了，看路。几番折腾，终于用带来的山货换回些毛子那边的铜器、望远镜。本钱少，利薄，但他总算把脚迈进了这道门。
较劲与眺望
牛大胆在家里，劈柴的劲儿更足了，仿佛那柴火垛就是挡儿子路的难关。他逢人便说狗儿是瞎折腾，可每到傍晚，总不由自主走到村口的老榆树下，朝公路尽头望。直到天黑透了，才背着手，踩着自个儿的影子回去。
狗儿偶尔托人捎回点钱，不多，但都是实的。牛大胆捏着钱，对着灯看了又看，最后叹口气，塞回炕席底下攒着。他依旧不说儿子一句好，可酒桌上要是有人笑话狗儿，他的嗓门会立刻拔高：“我儿子咋了？他敢想敢干，比你窝在炕头强！”
解不开的疙瘩与松开的绳
转眼开春，雪化了，路泥泞。狗儿回了趟家，人瘦了，也黑了不少，但眼睛里有光。他给爹带了一顶厚实的裘皮帽子。牛大胆接过来，捏了捏厚度，嘴里却哼道：“整这洋货，不实用。”
晚上，爷俩又坐在了炕上。狗儿慢慢讲着江那边的见闻，讲怎么用手比划讲价。牛大胆听着，烟也不抽了，偶尔插一句：“可得留神。”这一夜，话依然不多，但炕烧得热乎，那顶新帽子就放在柜盖上。疙瘩还在，但系着疙瘩的绳，好像悄悄松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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